禪房。
    陆竹正盘坐在蒲团上。
    他双目紧闭,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细雨的音容笑貌。
    但转瞬又被一柄剑斩破一切。
    剑名辟水,但他却是在一个雨夜遇见了剑的主人。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。
    英气、果敢,杀人不眨眼。
    但第一眼,他竟是有些兴奋。
    因为他感觉自己好似佛祖遇到了鹰。
    他的缘法似乎到了。
    如果能度化这个杀手,或许他的佛法就能圆满。
    於是,他明明可以轻易制服细雨,却一直不曾真正將对方抓住。
    他放了细雨一次又一次。
    他想要感化对方。
    因为他觉得,能叛逃黑石的杀手,应该尚有良知。
    之后发生的事情,让他更加確定了这个想法。
    他想,自己以性命规劝对方,应该会有效果。
    但他这时候遇到了顾千杯。
    那一言,点醒了他。
    他不想死了。
    但他並没有放弃度化细雨。
    这一跟,又是半个月。
    他和细雨交手不下百余次。
    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。
    他爱上了细雨。
    而细雨对他,也有了情。
    和尚爱上了杀手,多么荒唐的事情。
    但就这么发生了。
    那一刻,陆竹真想死。
    因为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佛。
    而且是彻彻底底的背叛。
    爱与佛在他心里纠缠不清,细雨更是要求私定终身。
    陆竹怕了。
    他从未这般害怕过。
    但他也从未这般渴望过。
    他想走,也想留。
    他从未这般纠结过。
    佛中已生魔。
    “你若是真的出家,我便杀光你寺庙里所有的和尚!”
    细雨的话,迴荡在耳畔。
    这样的威胁对陆竹而言,其实不算威胁。
    细雨虽是黑石的顶尖杀手,但也只是个先天高手而已。
    在这茫茫江湖,她还做不到无法无天。
    但陆竹知道,细雨的筹码不是寺庙和尚的命,而是她自己的命。
    因为这么做的她,一定会死。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    那一刻,陆竹只能喊出这句佛號。
    心乱如麻。
    “你既然逃出了黑石组织,挣脱了枷锁,就不该再入另一个枷锁。
    去过平淡的生活吧。
    如果一年后,你依旧有这样的想法,来云何寺找我,我会给你答案。”
    最终,陆竹还是走了。
    细雨看出陆竹的决心,没有再阻止。
    一年,三百六十五个日夜。
    不长,却也不短。
    所有的画面忽然破碎,陆竹瞬间睁开了双眼,额头满是汗水,更是不由自主地喘著粗气。
    “还是悟不透,忘不掉。情,竟是如此折磨人吗?”
    陆竹喃喃低语,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。
    忽然,敲门声响起。
    “徒儿,顾施主找你。”
    听到见痴大师的声音,陆竹缓过神来,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。
    顾施主?
    难道是那个酒肆的掌柜?
    陆竹起身,开门。
    “陆竹大师,我们又见面了。看到你还活著,我就放心了。”
    顾千杯笑脸盈盈,却让陆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    上一次见到顾千杯,他还和细雨在一块。
    如今却……
    “顾施主有心了。”
    陆竹双手合十,微微行礼。
    顾千杯走进了禪房,而见痴大师则先行离去。
    “顾施主此来有何事?”
    “好奇。”
    “好奇?”
    “不错。大师本该死去,如今却活了下来。我很好奇,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。”
    陆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。
    “施主会占卜算卦?是了,施主说过,你是学道的。”
    顾千杯微微一笑,却也不解释。
    陆竹则是陷入了回忆中,將他和细雨的一切告知了顾千杯。
    “得施主提醒,小僧去了杀劫,但这情劫却如附骨之疽,难以磨灭。
    这万千佛法,似乎都无法消解这情之一字。”
    陆竹无奈一笑。
    他觉得很荒唐。
    自己一个从小被称讚有佛性的人,此时却在谈情之一字。
    忽然,陆竹抬起头,看向顾千杯。
    “施主,你可有办法助我?”
    顾千杯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了指陆竹的脑袋。
    “大师从小就生活在寺庙中,为何是带髮修行,而不是直接遁入空门?”
    陆竹一愣,显然没想到顾千杯会问这个。
    “师父说,我虽和佛有缘,但也有选择红尘的权利。这三千烦恼丝需我真正懂得佛法后再彻底剃去。
    我原本以为,这次下山归来就是我彻底出家之时,不曾想,却带来了更多烦恼丝。”
    “既然悟不透,为什么不彻底还俗?”
    “不,我不能还俗。情虽难得,但我更加清楚,我想要的是佛。我三岁读金刚经,五岁读般若经,七岁读华严经。
    我这一生都离不开佛,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。”
    陆竹摇了摇头,满是坚决。
    比起情,他更需要佛。
    顾千杯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你的心,彻底乱了。心魔已生,万法难成。
    我有一法,或许能助你,你可愿意一试?”
    “什么办法?”
    陆竹眼前一亮,满是期待。
    顾千杯左手摘下仓光葫,右手拿起空茶杯,將碧荷露倒入其中。
    哗哗的倒酒声在这安静的禪房中格外响亮。
    “此酒名为碧荷露,可以帮助人清除杂念,压制心魔。
    你或许可以试试。”
    顾千杯说著,將茶杯递给了陆竹。
    “不,出家人不可饮酒。”
    陆竹连连摆手,不敢接酒。
    顾千杯却淡淡一笑。
    “情劫起,色戒动,此时又何须在意一杯酒。佛门戒酒,在於乱心。
    此时你心已动乱不堪,何须酒来乱?
    何不以戒破戒,破后而立。”
    “以戒破戒,破后而立?”
    陆竹闻言愣住,再看向那白中透绿的酒水,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    他一咬牙,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
    碧荷露並不浓烈,但对於第一次喝酒的陆竹而言,还是受不住其中的酒味。
    一阵轻咳后,他好似將胸中积累许久的鬱结之气也一块咳出,只觉得清爽了不少。
    “如此牛饮,可不是喝酒之道。真是牛嚼牡丹,浪费好东西啊。”
    顾千杯微微摇头。
    而此刻陆竹却已听不清顾千杯的言语。
    他只觉得自己原本正烧得炙热的心魔之火,忽然熄灭,一种久违的清凉感席捲全身。
    咚咚咚。
    云何寺的暮鼓之声適时响起,迴荡在整座寺庙里,也迴荡在陆竹心间。
    他想起来了。
    那些在寺中无比安心的时光。
    那些远比情更加珍贵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