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霎,罗彬眼中有一丝丝迷惘和恍惚。
    也仅仅是一霎,便清晰地发现此地是塔顶那一层,而不是那怪诞的重复。
    对,最开始几次罗彬是不理解的,可当他一次次直接睁眼,发现环境的不同,或者是自身的面相,行相,气色给出的徵兆后,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谁,这一切是为什么。
    到之后,罗彬就幡然醒悟,这就是死狱阎鬼的本事,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鬼都不一样!
    不是实质性的吃阳气,不是实质性的伤害魂魄,身体,而是让人沉浸在记忆的阴霾处,不停地循环。
    那种阴霾,对於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来说,绝对是压制性的。
    一个是记忆暂时回想不起来,二一个,事件和环境本身,都会对中招者產生来自意识深处的压力。
    呼吸略带微喘,寒意却从四肢百骸不停地钻进体內。
    死狱阎鬼的状態恢復了之前,甚至要更凶厉三分。
    其身上的青灰色雾气,多了一缕黑。
    司夜,被吃了?
    心跳驀然落空半拍。
    罗彬发现,自己的手脚並没有被束缚。
    手,猛然抓向腰间,雷击血桃剑入手,自下往上。
    死狱阎鬼没有躲的动作,视线中就像是掉帧,他就那么退后,和罗彬间隔的距离,刚好是剑身的长度。
    显然,死狱阎鬼吃了一次亏后,不会再被雷击血桃剑轻易斩中。
    “咕咕!咕咕!”黑金蟾叫声入耳,其一蹦一蹦,快速靠近罗彬。
    白影同时闪至罗彬肩头。
    灰四爷吱吱叫著,显得十分兴奋。
    罗彬动作更快,请灵符上肩。
    “吱吱吱!”灰四爷更尖叫连连。
    “小罗子,四爷我以为你翘辫子了哩!”
    塔內空间本身就窄小,黑金蟾已然停在他面前,面朝著死狱阎鬼。
    这一幕再明显不过,主子无了,黑金蟾都没了主心骨,罗彬还活著,它便能压住对死狱阎鬼的惧怕。
    微喘被压下,罗彬另一手摸出一把符,快速甩在身边。
    是那三套阴符七术符!
    先天算的符不弱,十诫尸狱中都能挡住道尸。
    死狱阎鬼没有逼近。
    依旧保持距离,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    这时,死狱阎鬼身上的雾气忽然又震盪了一下。
    一张脸,似乎要从他的脖子上钻出。
    那张脸,赫然是“司夜”原形的瘟癀鬼!
    这同时,死狱阎鬼身上各处都钻出手,脸,像是要將他硬生生撑开!
    “吃太多,吃撑著了!司夜那玩意儿,臭得和茅坑石头一样,你也下得去嘴!”灰四爷吱吱尖叫。
    罗彬分外警觉,却並未踏出阴符七术符的范围。
    死狱阎鬼身上的雾气还在瀰漫,那股挣扎又慢慢地平復下来,消失不见。
    这过程中,罗彬稍稍后退两步。
    他又一次回到了塔的正中间。
    只不过罗盘在稍远处,他没有镇定之物,其实没有丝毫效果。
    沉烬飞舞著,此处光线格外暗沉,就如同浮龟山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先前只有洞口布满乌血藤,此刻,整个塔內墙壁上都像是爬满了细小藤蔓,啖苔正在缓缓的出现。
    “灰四爷,罗盘。”
    罗彬沉声开口。
    灰四爷一闪而出,回来时,罗盘已然在罗彬头顶!
    它也是有样学样。
    罗彬动作更快,早有预判,又是一张符贴上肩膀。
    黑金蟾发出咕咕叫声,一跃而起,是要跳到罗盘上!
    眼看著,塔镇就要再度恢復!
    死狱阎鬼忌惮雷击血桃剑,不敢直接靠近,且也无法快速破开黑金蟾和罗盘形成的阵眼。
    这一幕很直白,又要恢復成先前罗彬和其僵持时的模样!
    青、灰、黑,雾气再度瀰漫而出。
    直接將整个死狱阎鬼完全覆盖笼罩其中。
    再下一刻,黑金蟾跳到罗盘上的瞬间,塔內的雾气瞬间消失不见。
    死狱阎鬼同样没了丝毫踪影。
    只剩下飞舞的沉烬,以及乌血藤。
    “咕咕!”
    “咕咕!”
    “咕咕……”
    黑金蟾的叫声从高亢,慢慢平息。
    “跑了?”灰四爷脑袋一歪,吱吱叫声入耳。
    一时间,罗彬也没有反应过来,死狱阎鬼就这样走了?
    隨后,他心头才微微一凛。
    那鬼东西和他只能僵持,最终结果,要么是又將他带回去那个怪异的狱內,要么就是用另外的方式杀了他。
    前提是,死狱阎鬼还能再度占据上风。
    余光扫过几个执勤城隍的尸身。
    孙希的只是一滩脓液了。
    赵轩书、李明志、胡琅,这三人死不足惜。
    郑密却太过无辜。
    “陷进去了。”罗彬哑声开口。
    “什么进去了?”灰四爷表示不解。
    “那鬼的手段。”罗彬稍稍闭眼,和灰四爷解释了几句。
    “听不明白呢?”灰四爷吱吱声带著浓浓狐疑。
    罗彬缄默,不再多言。
    把胡二娘摆在这里,它肯定能理解,灰四爷脑子还是太直了,转不了弯儿。
    罗彬眼下也明白了。
    死狱阎鬼不和他拖延的理由很简单。
    其杀人手段,就是收魂,或许也有另外的方式,最简单的当然是拧断他的头。
    可这面临著新的纠缠,他们还要斗很久。
    执勤城隍的死,必然会引起城隍庙的注意,六缕司夜被灭,更会引起震动!
    死狱阎鬼耽误的时间绝对不算短了。
    与其和自己斗,还不一定鹿死谁手,结果一定会引来更多的围攻。
    那现在抽身而出,才是明智之举。
    “要坏事了!”罗彬脸色再度一变。
    “坏什么事?他们都死了,这不挺好的吗?咱们也没事。”灰四爷又吱吱了两声,再道:“明妃娘子没了,虽然亏,但那鬼娘子没安好心的,就是可惜了河娘子,那姑娘水灵啊,嗐……”
    灰四爷的鼠脑,根本联想不到那么多。
    罗彬深呼吸,缓吐气,他闭上眼,集中精神。
    脚下的黑影变得浓厚起来,墙壁上的乌血藤正在慢慢地消失,確切来说,是回缩。
    许久许久,塔內恢復如初。
    当然,婴尸一动不动,这几个执勤城隍的尸身也动弹不了分毫。
    黑影变得更浓了。
    明明先前,它消耗了不少,怎么感觉此时它和死狱阎鬼一样,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进补?
    罗彬至此依旧无法確定,这就是算是乌血藤还是啖苔。
    它形態是啖苔,展示出来的却是乌血藤,以及这单纯的黑影,没有之前那一次,隨身有数个啖苔跟著他。
    深呼吸,长舒一口气。
    罗彬没有再多想其他,更没有动这几口尸身,去捡起来地上那些散落的纳魂珠,再钻出塔洞口,匆匆朝著来时路疾走。
    经过了荆棘林子和河水相夹的那条小路。
    经过断裂的石碑处。
    余光又一次瞧见永禁溺女那四个字。
    罗彬速度更快,一直等回到路边,他才掏出手机,尝试叫车。
    这地方太偏僻,根本就没有网约车,且路上连一辆正常车都没有。
    天其实早就亮了,只是雾蒙蒙的,是个大阴天,不见阳光,和罗彬此刻的心情很相符。
    走了很长时间,终於,路上有车了,是一辆出租,他拦下来后,司机问去哪儿。
    本来,罗彬想说城隍庙的地址。
    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。
    去城隍庙还有用?
    死狱阎鬼已经离开很久了,那鬼东西本身就有白日鬼行的能力,只是比不上本体是瘟癀鬼的司夜。
    关於瘟癀鬼的简单信息,徐彔是透露过那么几句的。
    先前死狱阎鬼將瘟癀鬼吃下去,身上明显出现地气,那他必然也有了相应的能力?
    死狱阎鬼抽身而出,很明显就是去城隍庙。
    那里有他其他部分的鬼身。
    此刻自己赶过去,恐怕黄花菜都凉了。
    深吸一口气,罗彬说了旧街的地址。
    车上了路。
    闭目,罗彬手扶额,慢慢让自己心绪再平復。
    是,因为因果命数的说法,他选择帮城隍庙。
    他也的確全力以赴了。
    因此还搭上了明妃神明,以及提灯的河娘子主鬼。
    甚至他自己也险些搭进去。
    明明这件事儿都成了。
    明明死狱阎鬼被分成两部分镇住。
    那该死的赵轩书!
    罗彬的呼吸再度变粗。
    又过了良久,才慢慢平復。
    是,他觉得有种如鯁在喉的感觉。
    然后呢?
    一部分魂的死狱阎鬼,就已经这样了。
    吃过司夜的,拿回自己余下部分鬼身的死狱阎鬼,又该是什么模样?
    命数因果这一说很悬,实质上,却也算被赵轩书接过去了。
    其实不仅仅是赵轩书,还有其余三个执勤城隍。
    是他们的鼠目寸光,导致这件事情发生。
    核心还是城隍庙用人不当,因此,这因果就是城隍庙的。
    死狱阎鬼从那里走出来。
    城隍庙依旧得承担收回去的责任。
    “到了兄弟。”司机的话音让罗彬回过神来。
    掏了一张红钞,放在驾驶室侧面的台子上,罗彬推门下车,朝著街內走去。
    司机赶紧开了窗,愣愣地看著罗彬背影,又立马检查钱是不是真的。
    紧跟著,他面露兴奋:“谢了哈!”
    街道上人流密集,根本无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直至罗彬回到先天算的铺子里,关上门,四周的嘈杂声变小,他烦杂的心却依旧无法完全平静镇定。
    走到放著砚台和笔的桌后坐下。
    黑金蟾一跃而出,落在桌上,保持安静。
    灰四爷从他衣服中钻出,安安静静的趴在桌子另一头,两小只就像是左右护法。
    许久许久,罗彬也未曾起身。
    有敲门声响起,灰四爷扭头去看,他也没有站起来。
    最开始,门缝里是有光的。
    慢慢地,就算那暗光都消失不见了。
    外边儿没了更多声响。
    屋內只剩下黑暗,罗彬依旧坐在那里,依旧保持著不动。
    这时,吱呀的声响入耳。
    门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    探入一张怯生生的小脸。
    “师父?”张泽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