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龙被百姓称为阳春江神,五百年来受两岸百姓香火供奉,保佑三府之地风调雨顺,是有功德在身的正神。
    老龙很久没有向別人介绍过自己了。
    他觉得,认识他的人,不用去说,不认识他的人,那是还没有资格知晓。
    而眼前这小道士,有资格。
    “老夫敖昭,还未曾请教道友名讳。”
    “贫道许易。”
    “呵呵,道友看起来可不像是道宫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此话怎讲?”
    “道宫等级森严,规矩不可逾越,弟子乘坐何种坐骑,穿戴哪样服饰,佩戴何种腰牌都是由规章制度的。”
    “竟有此事?”
    许易初入此世不久,若非此前与燕赤霞的夜谈,他甚至以为这世间没有多少仙家福地。
    可是这世上妖魔遍地,有名有姓的大妖,甚至是妖魔聚集点,都是凶名远扬的,为何没有仙道高人来这惩恶扬善,斩妖除魔?
    这是许易踏足尘世后一直在想的事情。
    不过,他想不明白,索性就不再想了,苍生苦难,妖邪祸世,天道仙家不作为......
    “道家天宫位於苍穹之上,道家真仙久居高天,可曾有睁眼看过世间。”
    敖昭手指苍穹,朝著许易呵呵笑道,道宫的確有真仙存世,可他在天上待得太久了。
    “曾经道宫弟子大多数行走於尘世中,三百年前,那位道家真仙不知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    “自此,道家真仙彻底没了讯息。”
    “许道友,你倒不像是这一世的人。”
    “若是八百年前遇见你,我或许不会觉得奇怪。”
    “可如今尘世天道浑浊,仙家大多隱世修行,我虽为阳春江正神,却也不愿轻易沾上尘世因果。”
    敖昭话很多,像是许久未和人聊过天了,许易也愿意听。
    一来他本就对尘世了解不多,听一听会涨许多见识。
    二来这老龙修为也是深不可测,活的又久,另有万民香火再身,他的见识,见解,燕赤霞和心镜加起来都不能比得上他。
    心镜?来之前许易把心镜放在了青牛身边。
    青牛虽未有灵智,可跟在他身边久了,也是慢慢的有了人性,再加上有心镜指引,找到他是没有问题的。
    心镜虽说阅览天禪寺典籍,可书上学到的道理到底是书上的。
    但佛书教他怜悯世人,心镜也的確做到了。
    许易不懂这些,他只是听著,道宫与敖昭之间肯定是有什么恩怨的,但敖昭不说,那他也不会去问的。
    “敖道友,贫道不懂什么天机天道,浑浊因果。”
    “贫道只学过一些简单的道理。”
    “穷,则独善其身。”
    “达,则兼济天下。”
    最后两句,许易说的很重,他懂得道理的確不多,但这些道理他都会记得很深刻。
    许易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酒液入喉,很是绵柔,一股热意从心口漫开,顺著四肢百骸游走,他闭著眼细细品了片刻,只觉得浑身鬆快。
    真是好酒,不似尘世之物。
    敖昭深深的看了许易一眼,大神通者都有自己的执念,旁人的道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的。
    既然讲不通,那便不讲了。
    於是,他提起玉壶为许易添了杯酒,见许易如此陶醉,他语气也带了些自豪,道:“道友可知这是何酒?”
    许易咂咂嘴,摇了摇头,他总共就喝过没几种酒,若说有名的,也只有前些日子燕赤霞为他分享的春风醉。
    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。
    可许易喝酒不是为了忘记忧愁,他能有什么烦心事儿。
    肚子不饿了,人也不困了,无灾无病了,便是极好的。
    他只是单纯想喝了。
    “此酒名为龙涎玉露,天下间除了老夫这里...也只有一个地方能喝到了。”
    “哪里?”
    “北海龙宫。”
    “此酒只有龙属能够酿製,哪怕是老夫的子嗣,也不是想喝就有的。”
    “既然少见,那贫道可要多喝几杯了。”许易少见的说了句玩笑话,敖昭脾气很对他口,他也愿意多说一些话。
    敖昭身形明显停顿了一下,他觉得许易话很少,不曾想倒是说了句玩笑话,一时间也是逗笑了敖昭。
    “道友,送你几坛又何妨?”
    他说罢,右手袖子一挥,层层摞高的陶坛凭空出现在了小桌另一侧。
    龙涎玉露酿製不容易,这几坛酒可是他藏了整整两百年的!
    许易看上去像是个脸皮薄的人,他总得推脱一下吧?
    敖昭此时心里也是打起了鼓,一口气送出这么多,他心里简直都在滴血。
    他赌这道人会与他推辞一番,他好借坡下驴...
    似乎是瞧出了敖昭脸上的窘態和肉眼可见的心疼,许易忽然想逗逗这条老龙。
    他故作扭捏,道:“道友,这酒如此贵重,贫道...”
    敖昭听了这说到一半的话,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,他鬆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,正要回答时,却被许易抢先了一步开口。
    “贫道就却之不恭了!”
    此话一出,敖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    想他敖昭在阳春江中,乃是天大的存在,说一不二。
    哪怕是大周修仙界,与他比肩者几人?何人敢轻易开他玩笑。
    可偏偏许易敢,他不仅敢拿他开玩笑,还在坐在哪捧腹大笑,看他乐子。
    敖昭也是被逗乐了,跟著许易大笑起来,他指著许易,乐呵道:“你这假道士,坏得很啊!”
    “比不得你这抠搜的老龙。”许易也不甘示弱,调侃道。
    二人相视一笑,又干了一杯。
    天下攘攘,寻一知己是何等不容易。
    敖昭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,最一开始,他就没想著来问责许易。
    只是,行云布雨的神通已经很少见了,很少有修士精通,他也是好奇罢了。
    却不曾想,话一下就说多了,还没有说到整体上,不过已经不重要了。
    什么都不重要了,他只想一醉方休。
    许易的道理,他曾经懂过,可这都是曾经了,是过往。
    在这浊世之中,他能保佑三府之地风调雨顺,也是大功德一件了。
    香火之力对他用处並不多,他所图並非这些。
    回忆起了往事儿,老龙反而笑不出来了。
    许易收走了一半龙涎玉露,老龙小气,那他就不让老龙为难。
    敖昭乾笑一声,轻声道:“我醉欲眠,卿...且去吧。”
    ......